當前,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,科技創新成為國際戰略博弈的主要戰場,圍繞科技制高點的競爭空前激烈。
5月30日,中國工程院第十六次院士大會工作報告指出,要持續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,積極促進工程科技人才培養,推動培養大批卓越工程師和青年科技后備軍。
如何促進工程科技人才培養體系建設?從1.0版到2.0版,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計劃是如何提升國家“硬實力”的?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,對科學家提出了哪些新要求?近日,中國工程院院士、華中科技大學校長尤政接受了“政事兒”專訪。
尤政說,卓越工程師要想國家之所想、急國家之所急、應國家之所需,通過生產實踐支撐國家產業發展。
尤政出生于1963年12月,1981年9月進入華中工學院(現為華中科技大學)本科學習,后留校攻讀碩士、博士學位。1990年進入清華大學工作,歷任清華大學校長助理,清華大學黨委常委、副校長等職。去年10月他回到母校華中科技大學擔任校長。
尤政(受訪者供圖)
卓越工程師培養
“科技革命、產業革命要求卓越工程師必須具有突出技術創新能力,善于解決復雜工程問題”
政事兒:教育部于2010年、2017年分別啟動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計劃1.0版和2.0版。在新工科建設方面,教育部把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作為新工科建設的核心議題。卓越工程師與我們一般人印象中的工程師有何不同?
尤政:我理解,卓越工程師的培養和以前講紅色工程師的培養,是一個體系的不同階段。新中國成立之初,工程師被稱為紅色工程師,清華、華中科大都是紅色工程師的搖籃。這批人首先政治堅定,愿意服務于國家;其次有很高的工程素養和工程實踐經驗。在當時技術受制于人的情況下,紅色工程師解決了我們國家落后的工業能夠正常運轉的問題。
現在講卓越工程師,首先還是要愛黨報國,這個前提沒有變。“卓越”這個詞,我理解與普通工程師有不一樣的地方,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:第一卓越工程師必須要有很扎實的理論基礎,也可以叫“科學家+工程師”。第二要有很高的創新能力,能發現問題、解決問題。以前的工程師可能按圖紙把工程完成了就叫工程師,而中國要走向世界中心,我們肯定不是按照國外標準和路徑來照做,而是需要我們去創造新標準和新的解決方案,如果不具備創新能力肯定不行。第三還需要有寬廣的知識面,具有系統集成技術的能力。
這三方面既是國內工程師與國外工程師的區別,又是現代工程師與傳統工程師的區別,對卓越工程師培養提出了新的要求。
政事兒:這需要培養體系做出哪些變化?
尤政:以前工程師的培養是以做出合格產品為目標,現在以創造具有核心競爭力的產品為目標。這與國外的培養模式也不一樣。國外大學培養的叫應用基礎人才,大學的專業培養并不太深入,大學畢業后就到企業去,企業的培養體制最后鍛造你成為了他企業的工程師。在大學你有很開放的思維,不會約束你,但到了企業,就必須圍繞產品目標做事情,培訓非常嚴格。國外的工程師與中國的工程師含義也有區別,培養模式不一樣。
這就要求卓越工程師培養體系需要變化。以前工科大學生被稱為工程師,現在工程碩士、工程博士都納入了培訓體系,卓越工程師的培養,從本科一直延伸到了博士。培養體系變化要求教材體系、實踐培養體系與時俱進,重構卓越工程師的知識體系。
政事兒:新時代對卓越工程師提出了哪些新要求?
尤政:第一,制造業是我國的立國之本、強國之基。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蓬勃發展,制造產業在向數字化、網絡化、智能化方向發展,以前培養的工程師的知識結構大多數已經適應不了社會需求。如果只做機械,只做基于原材料的生產加工附加價值就不高。因此,必須把信息技術和傳統制造業結合起來創新發展。科技革命、產業革命要求卓越工程師必須具有突出技術創新能力,和現代信息技術充分融合,同時還要善于解決復雜工程問題。
第二,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,國際競爭特別是經濟貿易大國的戰略競爭更加激烈,而大國之間實力的競爭很大程度上是科技實力的競爭。這就要求科學家要跳出“自己出題自己解題”的圈子,主動肩負起國家使命和時代責任,堅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、面向經濟主戰場、面向國家重大需求、面向人民生命健康,不斷向科學技術廣度和深度進軍。
政事兒:對于高校來說,培養卓越工程師目前需要解決哪些問題?
尤政:實際上,理工科高校人才培養一般走兩條路,一個是科教結合,一個產教融合。科教結合注重科學研究,要解決基礎科學“從0到1”的突破問題。產教融合就是要培養卓越工程師。做原始創新,要有更精深的基礎知識,把數學、物理、生物等基礎學科學好,不斷去創新。而卓越工程師要想國家之所想、急國家之所急、應國家之所需,通過生產實踐支撐國家產業發展。
培養卓越工程師,我認為要集中解決三方面的問題。第一是培養體系變化。剛才講工程師要具備扎實理論基礎、創新能力、寬廣知識面、工程素養、工程實踐經驗等,現在還要求具備學科交叉融合思維。這打破了原有培養體系。現在教育部提出,卓越工程師的培養從本科延伸到碩士、博士,我認為這是科學的。
第二是導師隊伍建設。這需要調動好高校和企業的積極性。高校要深化工程教育改革,加大理工科人才培養力度,探索實行高校和企業聯合培養高素質復合型工科人才的有效機制。而企業要把培養環節前移,同高校一起設計培養目標、制定培養方案、實施培養過程,實行校企“雙導師制”,實現產學研深度融合,解決工程技術人才培養與生產實踐脫節的突出問題。
第三是評價體系改革。現在高校人才評價唯論文、唯職稱、唯學歷、唯獎項“四唯”等問題還比較突出,但卓越工程師不是靠發文章就能簡單評價的。目前教育部、科技部、中國科協等有關單位都在探索。高校是培養人才的基層單位,自身要思考這個問題,國家要在頂層設計上再規劃再創新,這樣我們的路會越走越寬,也能形成良好的創新態勢。
華中科技大學的經驗
“強化一流本科教育底色,提升一流博士生教育高度,全面增強培養人才能力”
政事兒:華中科技大學有哪些經驗可以借鑒?
尤政:“頂天立地,追求卓越”,是我們辦學的不懈追求。“頂天”就是要孜孜不倦地潛心原始創新,多出“從0到1”的成果;“立地”要解決“卡脖子”問題,推動經濟社會發展。“追求卓越”是一種精神上的追求,要不斷超越自我,從優秀走向卓越。我們要想國家之所想、急國家之所急、應國家之所需,強化一流本科教育底色,提升一流博士生教育高度,全面增強培養人才能力。
去年7月,華中科大未來技術學院、集成電路學院同時揭牌成立,我校也成為同時擁有未來技術學院、集成電路產教融合創新這兩個重要平臺的全國3所高校之一。兩個學院的成立,是學校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指示精神的戰略舉措,是主動服務區域經濟的具體行動,也是堅決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創新實踐。
培養卓越工程師,華中科大需要在新形勢下總結經驗,形成更規范的培養體系。目前華中科大有兩方面優勢。在實踐條件方面,我們有工程實踐創新中心,這是國家級雙創示范基地。此外我們形成了較為完備的課程體系,解決了產教脫節的問題。當然和很多高校一樣,我們還缺乏有工業/工程經驗的導師。這需要聚焦導師選拔本質問題,健全人才引進培育制度,完善評聘考核辦法,選優配強一流教師團隊。
政事兒:剛才談到未來技術學院,它的定位是怎樣的?
尤政:華中科技大學未來技術學院是教育部2021年5月批準成立的首批12所未來技術學院之一,也華中地區唯一一所入選高校。學院著眼于未來科學技術原創,旨在建立以交叉學科研究為基礎的人才培養模式,培養具有前瞻性、能夠引領未來發展的科技創新領軍人才。
這個學院的學生剛入校時不分具體的專業,三年級左右開始分流培養,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可以選擇不同專業方向繼續學習。在培養過程中,會以交叉研究院、學術前沿科學團隊、重大科研平臺為依托,對學生進行個性化培養,進行光電模塊、智能醫療裝備模塊、機器人模塊等多模塊教學。通過本碩博8年貫通培養,把本科和研究生期間的課程打通,并面向未來發展需求,特別突出學校工程與醫科交叉結合的優勢。
我還特別強調一條就是要加強工程師素養,以及團隊協作攻關能力的培養。現在科技這么發達,靠一個人把一件事情做完不太現實,這需要各學科交叉融合,打破學科專業壁壘,學生要具備系統觀念。現在的學生很多是獨生子女,一些存在系統能力差、協同能力差的弱點,這與培養機制有關。提升原始創新能力、具備系統協同觀念,畢業后我希望他們成為各自領域的領軍科學家或是卓越工程師。
科技自立自強
“需要高校和政府互為合力,共同思考這個問題”
政事兒:在人才培養過程中,你如何看研究平臺的作用?
尤政:研究平臺是科研的基礎條件,特別是工科,沒有平臺是一定培養不出好學生的,是一定出不了大成果的。我在清華曾總結了一條經驗:理工科跟醫科實際上平臺是決定性因素,有了平臺就可以吸引領軍科學家,就能做成大事。
文理科是以大學者為核心,配備好條件就能出研究;工科必須有平臺,好平臺吸引到頂尖領域科學家,就能出大成果。工科要引進人才,首先看有沒有平臺,否則引進了大科學家,沒有平臺他自己啥事干不了,也就待不長久。所以卓越工程師的培養確實和平臺有關系。
建校70年來,華中科大始終把建設國家重大科技平臺作為積聚創新動能、鍛造戰略科技力量的“關鍵棋”。目前華中科大已有脈沖強磁場、精密重力測量兩座國家大科學裝置,位列全國高校首位,以及武漢光電國家研究中心、數字化設計與制造創新中心。
這四大國家重大科技平臺,被譽為華中科大的“四顆明珠”。近期,數字建造、智能設計與數控兩個國家技術創新中心,也將相繼獲批落戶華中科大。這些都將為推進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堅強支撐。
政事兒:面向國家重大需求,如何做到科技自立自強?
尤政:自立自強的科技是永恒的生產力。這需要高校和政府互為合力,共同思考這個問題。我認為,高校要想國家之所想、急國家之所急、應國家之所需,堅持“四個面向”,找準真問題、解決真問題、真解決問題。而政府要圍繞創新鏈來部署產業鏈、引導資金鏈,通過合理布局推動機制體制創新。
比如湖北正在打造國家戰略科技力量,我認為要把一個個“電線桿”樣的實驗室、研究機構,整合成“金字塔”,按照發展需求進行整合。在信息技術領域,至少可以把4個湖北實驗室的力量集聚起來,打造成頂尖國家實驗室。在目標導向上,要解決真問題,對待急需緊缺的特殊人才,要有特殊政策,不要求全責備,不要論資排輩,不要都用一把尺子衡量,讓有真才實學的人才有用武之地;在評價方式上,要“破四唯”、“立新標”,支持科研事業單位探索試行更靈活薪酬制度,穩定并強化從事基礎性、前沿性、公益性研究的科研人員隊伍,為其安心科研提供保障;在科學管理上,要給予科研單位更多自主權,賦予科學家更大技術路線決定權和經費使用權,讓科研單位和科研人員從繁瑣、不必要的體制機制束縛中解放出來。
參與東湖科學城建設
“名城孕育名校,名校成就名城,兩者共生、共興、共強、共發展”
政事兒:去年湖北省在光谷啟動建設湖北東湖科學城,面向全球創新策源,加速形成國家戰略科技力量。華中科大是如何參與東湖科學城建設的?
尤政:一流的大學和一流的科學城,是未來國家高技術發展、科技創新的重要載體,共同肩負著國家使命和時代責任。名城孕育名校,名校成就名城,兩者共生、共興、共強、共發展。
今年是華中科大建校70周年。70年來,我們培養了70余萬學子,約50%留在了湖北。這50%中的60%留在了武漢。而留漢的畢業生中,又有50%在光谷就業創業。從1981年到1990年,我在華中工學院也就是現在的華中科大學習,還沒有“光谷”概念。30多年過去,我看到光谷堅持凝聚技術、凝聚人才,光谷人有一股精神氣。光谷取得的發展、創新地位的建立,是無數華中科大人、武漢人、湖北人創造出來的。我相信,只要大家準確把握戰略布局方向,我們就一定能夠建好東湖科學城。
政事兒:對于東湖科學城的未來發展,你有哪些建議?
尤政:建設東湖科學城,不能完全照搬國際經驗,要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,形成中國特色。解決重大“卡脖子”技術難題,絕非幾個高校、幾所科研院所、幾家企業能完成的,需要推動更深層次、更全方位、更全產業鏈的大協同大合作。
要盡可能地整合和集聚湖北戰略科技力量,把握歷史定位、保持定力。重大科學基礎設施建設要結合自身重點,聚焦主業,不能什么熱門做什么,“高水平重復”比“低水平重復”浪費更大。要瞄準“從0到1”的創新,解決重大“卡脖子”技術難題。要以武漢為基礎范圍進行整體規劃布局,聚焦本地特色、重點突破,不單純追求指標上的好看,要切實思考如何更好立足中部、服務中部。
要注重創新生態建設。在這個創新生態鏈上,科學家能專心從事前沿創新,工程師能把科學家的創新想法變成能用的技術,產業界能把能用的技術轉化成產品,產學研各司其職,保障每個人能安心把一件事做好。
我希望,東湖科學城能成為真正把科學家想法變成能用的技術的地方,能有更多的創新走在全國前列、走向世界。只有這樣,我們才有更大競爭力,把中國光谷建設成為國際化、頂尖水平的世界光谷。
“政事兒”(xjbzse)撰稿/ 何強 實習生 范曉涵 校對 劉越 受訪者供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