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前,在2021年亞布力論壇年會上,武漢高德紅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黃立發表了閉幕演講,回顧了他在科技創新路上遭遇的重重不易。
紅外探測器技術,是夜視、夜戰、精確打擊等等高科技武器的最核心技術。黃立說,長期以來,西方國家對于紅外熱成像芯片技術,一直實施著嚴密的技術封鎖,即便是在與中國交好的“蜜月期”,美國也沒賣過這種芯片給中國。可見該芯片的研發難度之大,成果之重。
面臨彼時幾近一無所有的芯片困境,黃立用“艱苦卓絕、篳路藍縷”來形容這段創業歷程。通過十年的努力,高德紅外終于自主研發出了高端芯片,在百萬像素級雙色波段紅外探測器等領域,已達西方最先進的水平,其中有兩個關鍵指標達到了國際領先地位。
黃立武漢高德紅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
以下為演講全文(有刪節):
我的創業之路,是一條艱苦卓絕、篳路藍縷的科技創新之路。
我的本科和碩士都就讀于華中科技大學(原華中工學院),碩士研究的方向是紅外熱成像,畢業后在電力系統行業也做了很多紅外方面的研究。因為學習成績不錯,再加上對科技的這種愛好驅動,我也曾做到了行業的牽頭人,但我還是不甘寂寞。在改革大潮的影響下,特別是在下海先驅那種創業精神的感染下,1999年,我用攢了12年的30萬元注冊了高德紅外公司,它是一家根正苗紅的民營企業。
大家都知道,科技背景出身的創業者大多很單純,既沒有社會關系,也沒有其他支持,就靠技術本身。從創業之初,我就想得很清楚:我們理工男沒有別的本事,就是搞好本分,當一個工匠或者科學家,如果當不了科學家,就當工程師,把企業做成高科技企業。一輩子很短,我們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就不錯了。公司創立到現在,雖然創業過程艱難曲折,但我們還是沿著一個大的方向和行業在做事情。
我們研究的紅外熱成像技術,可以理解成一種攝像機,但是這種“攝像機”拍的不是肉眼可見的圖像,而是紅外圖像。所有的物質都會有分子運動,分子運動就會輻射紅外線,這種光線客觀存在,只是肉眼看不見。它非常微弱,也會受到溫度、溫差、表面材料的輻射特性等因素影響。溫度越高,輻射越強。測溫已經成了紅外熱成像技術的一大應用場景。
紅外熱成像技術有如下特點:
第一,在完全無光的情況下,它能看到幾十公里外的目標。如果背景比較干凈,它甚至能看到幾百公里外的目標。這種技術不需要像雷達一樣發射任何電磁波,它可以穿透霧和煙,還能看到隱蔽目標。如果車上安裝了偽裝網,它也能發現。
第二,它非常敏感,除了大量用于民用以外,還大量用于國防。西方國家對它的封鎖嚴而又嚴,因為它是夜視、夜戰、精確打擊等等這些高科技武器的最核心技術。美國運用這種技術打伊拉克、利比亞,就像是“明眼人打瞎子”,這不是戰爭,而是屠殺,因為被打的一方毫無還手之力。這樣的技術,西方國家也自然會對中國嚴密封鎖。
這種技術最主要還是集中在“紅外探測器”芯片上,這顆芯片能把紅外線轉換成電信號。西方有些國家偶爾會賣給我們一些低端芯片,我們最開始也會在歐洲買少量低端芯片做測溫儀等。但西方一直封鎖高端芯片技術,從未對中國開放過。即便是美中還處在“蜜月期”時,美國也沒賣過一顆這種芯片給中國。西方國家對紅外探測器芯片的封鎖,比對華為、中興等手機芯片的封鎖,要嚴密的多得多。
非典時期要控制高溫人群流動,這是防疫重點,當時我們一接到武漢市領導的電話,就立馬重新組改倉庫里各種電力系統,用于機場、碼頭測溫,效果非常好。當時全國基本99%的產品都來自我們一家,這也基于我們員工的努力。因為此前高德紅外的測溫系統主要用于其他工業領域,并沒有專門用于非典的測溫系統,從非典爆發到結束也就短短一個月,員工們連夜加班加點,熬了三四天,終于設計出適用的測溫系統,這些設備很快就布滿了主要的機場和碼頭。
不過非常遺憾的是,我們當時拿到的進口許可證只有1000支的額度,而用于各大機場、碼頭等控制人流的關鍵地方不到900支,這是當時控制疫情的總設備量。雖然數量不大,但它還是起到了巨大的貢獻,受到了政府表揚。可見,這顆芯片對于整個行業和中國來說,是有多么重要。
2008年,西方國家把我們拉入了黑名單,對我們實施了制裁,高端芯片就再也拿不到了。當時我們就下定決心,要么公司關門不干了、我們改行去,要么必須把芯片干出來,沒有其他路可走。
2010年公司上市后,我幾乎把所有的錢砸在了這顆芯片上,認識我的朋友沒有一個人不反對。他們說:“好不容易有點錢了、公司上市了,把這點錢全部弄到芯片(不值當)。”雖然我是技術專業出身,但那時我也認為干成這件事的可能性極小。
當時真可謂是“一無所有”,沒有人才,沒有技術、設備還處于封鎖狀態,很多特殊的高純材料也都沒有,更別提里面的硅晶體材料了。再加上,紅外熱成像芯片涉及的技術鏈條很長、子專業也很多,但凡有一個專業搞不通,整個芯片就做不出來,前面那些工作也就白干了。當時大家都認為,芯片研發成功的概率不會超過10%。
我們當時也在想,要么死掉,要么沖出重圍。要是干不成這個芯片,錢全砸了,估計公司也會完蛋。在這種壓力下,我們是被逼著干起來的。這條科技創新之路很苦,但凡有任何退路,我們可能也不會選擇它。
通過十年的努力,現在芯片不僅造出來了,在百萬像素級雙色波段紅外探測器等一些領域,也已經達到了西方最先進的水平,有兩個關鍵指標還處于領先地位。我們自己還建立了三條生產線,除了紅外探測器以外,我們MEMS工研院的生產線還在做一些包括人機接口、運動神經、視覺神經、腦機接口等芯片領域更前沿的課題。我相信,未來半人半機器的時代,離我們不會太遠。
最后,我想談幾點體會:
第一,作為民營科技工作者,要保持專注。一輩子做好一件事,就很好了。
第二,面對西方的封鎖,我們要有信心。研究紅外芯片這么困難的事我們都能做成,那我相信,其他很多事,只要努力,也能做成。
第三,改革開放四十多年,積累各種工業基礎和一大批人才,現在中國也有實力和能力去突破“卡脖子”的問題。
第四,我們還要有情懷。亞布力論壇企業家之所以聚到一起,是因為大家都有家國情懷和社會責任感。科學無國界,但科學家有國籍,我們也要盡己所能,為國家和社會多做貢獻。
(原標題:《高德紅外黃立:要么死掉,要么沖出重圍》)